第158章 汤姆金
作品:《 藏锋之路》雨林在黎明到来之前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那不是被煞魂压得连鸟鸣都消失的死寂,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。像是整片雨林都在屏住呼吸,等着某个东西从黑暗深处醒来。
孙小小靠在一棵老榕树垂下的气根旁,怀里抱着那个帆布药箱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。何曼就坐在他旁边的一块大石上,闭目养神,左肩刚换过的绷带被晨雾浸得微微发白。陆九幽蹲在营地边缘的灌木后,用短刀在泥地上划着几道线,那些线弯弯绕绕,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封尚杰背靠着殷正刻字的那块石头,短刀横在膝上,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刀鞘。顾执盘腿坐在帐篷残骸旁边,赤鳞残片放在膝盖上,那一片菱形金色文字在晨光里稳定明灭,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。
过去这一天里,罗楼又陆续发来了几份补充情报。
他把缴获的通讯设备和软盘数据重新交叉比对,终于补全了里屋在雨林禁地核心区外围的兵力部署。最后一份情报发来时,加密频段里安静了片刻,随后罗楼的声音响起,压得很低,却还是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兴奋。
汤姆金亲自坐镇的据点,就在禁地核心区正前方。
所有外围据点的通讯信号,最终都会汇聚到那里。那个据点的规模和防御级别,远远超过之前四个据点加在一起。不出意外的话,那就是里屋在东南亚这片雨林里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攻下那里,他们就能直接进入封印点核心。
顾执把情报逐一转给了所有人。
天亮之后,队伍在旧营地吃了最后一顿热食。孙小小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和净水片重新分配,按人头一份一份装好,确保每个人至少还能撑上好几天。何曼把缴获来的弹药重新检查了一遍,能用的留在身上,状态不稳的直接丢掉。封尚杰把每个人的短刀和匕首都最后打磨了一遍,磨完之后,他没有多说话,只是把刀一把一把递回去。金凡则把便携式扫描仪和通讯终端的电池全部充满,连备用电池都用防水布包了两层。
正午刚过,他们拔营出发。
方向很明确。
殷正留在石头上的那句反写暗语,别来找我,其实就是最清楚的指路标记。他们沿着那条线,一路向禁地核心区推进。
这一走,就是整整一夜。
密林里没有路,只有被藤蔓、烂泥和树根缠住的缝隙。罗楼通过卫星红外追踪和通讯信号监测,在耳麦里不断给他们修正路线。他们绕开了好几支正在巡逻的雇佣兵小队,又穿过几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干涸河道。等到天色将亮时,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最后一道山脊。
顾执拨开山脊上密不透风的灌木。
下一刻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山脊下方,是一片极其开阔的谷地。
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临时据点。外围是一圈由沙袋、铁丝网和预制混凝土块组成的环形防线,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个高出地面数米的哨塔。哨塔上架着探照灯和自动武器,黑洞洞的枪口在晨雾里缓缓转动。
防线内侧,是好几排由集装箱改造出来的营房和库房。一辆军用级装甲运兵车停在营房之间的空地上,引擎还在怠速运转,排气管不断吐出白烟,在晨雾里翻滚成团。据点正中央是一栋两层高的预制板房,屋顶上架着一排通讯天线,还有一台不断旋转的相控阵雷达。板房门口站着好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,站姿笔直,枪口下压,却随时能抬起来开火。
而在那栋板房的二楼阳台上,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人约莫五十多岁,身形精瘦,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之后才会有的浅古铜色。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墨镜。身上的卡其色热带猎装剪裁考究,熨得笔挺,袖口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,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图章戒指。
这座据点粗糙、简陋、杀气森森。
可他站在阳台上的样子,却像是站在伦敦某个高级俱乐部的露台上,正准备和老朋友聊一聊今天的天气。
在他身后的阴影里,还站着一个穿深绿色作战服的雇佣兵护卫。那人身形极其魁梧,怀里抱着一把明显改装过的自动武器,像一座沉默的铁塔。
汤姆金。
五十多岁,美丽国国籍。明面上的身份,是信至市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。真实身份,则是里屋在东南亚地区的最高情报协调员。
从伐木道开始,就是这个人一直在用那副轻松得近乎散漫的语气,安排伏击、拦截、围剿。
现在,他终于亲自站在了他们面前。
顾执半蹲在山脊上一截被雷劈断的老树残桩后面,把赤鳞残片收进背包内侧,仔细拉好防水拉链,然后拔出匕首。
何曼无声地伏到他右侧的碎石堆后面。攀爬时牵动了左肩伤口,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可握枪的手依旧很稳。封尚杰和陆九幽已经从两侧绕到山脊下方,躲进了距离谷地边缘更近的树丛里。金凡蹲在顾执左侧,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扫描仪,对准前方那座据点开始扫描。
就在这时,汤姆金忽然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数百米距离,准确地落在山脊方向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轻蔑,不是得意,也没有半点狰狞。那是一个很真诚、很温和的笑容,像是真的在迎接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汤姆金把咖啡杯放在阳台栏杆上,从猎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扩音器。他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极有礼貌的绅士腔调。
“顾先生,久仰。”
“我第一次在南岭禁地的报告里看到你的名字,就一直很期待有机会和你当面聊一聊。能从南岭禁地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人不多,活着出来,还能把残件封印彻底破坏掉的人,就更少了。”
他的语气非常真诚,甚至听不出半分讥讽。
“在我看来,顾先生和你身边这些朋友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,放在整个全球修炼界里,也算得上极其罕见的水平。”
这话听起来不像威胁,倒像一个收藏家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藏品,于是忍不住认真称赞几句。
说完,汤姆金把银色扩音器放回栏杆边,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再开口时,他的语气更轻松了些,像是把场合从战场换成了私人会客厅。
“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提议?”
“如果顾先生愿意合作,把赤鳞残片交出来,并且接受一个非常简单的灵能测试,我可以向会长申请,让你们加入里屋。以各位的实力,至少能在十二生肖里拿到几个席位。”
金凡把扫描仪放在膝盖上,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快速说道:“据点正门和侧门都有重火力把守,装甲运兵车上的车载武器系统处于待击发状态。相控阵雷达正在持续扫描周边区域的灵能波动和热源信号。通讯天线的加密层级比外围据点高很多,所有密钥都是动态更新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却没有离开扫描仪上同步放大的影像。
“还有,汤姆金在劝降的时候,右手一直握着那个银色扩音器。他右手虎口的茧位不对。”
顾执看了他一眼。
金凡继续说道:“用枪的人,茧一般集中在虎口正上方和食指第一关节内侧。但他的老茧,是从虎口斜拉到食指第二关节下方,一整片都很均匀。这不是枪械留下的,是长期握刀,反复劈砍和格挡磨出来的。力量传导路径完全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他手里那把银色左轮,大概率只是摆出来好看的。他真正擅长的武器不是枪,是刀。”
何曼握着手枪的手指微微收紧,冷声道:“这种人不可能把底牌摆在明面上。”
她盯着阳台上的汤姆金,接着说道:“如果他右手的老茧真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,那他的刀法至少在专业佣兵团教官级别以上。还有,他刚才说话时,食指一直在咖啡杯边缘敲击。”
顾执问:“频率?”
何曼点了点头:“和我们之前在伐木道、乱石滩,还有旧营地周围截获的几次加密通讯信号脉冲频率,完全一致。”
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的眼神都沉了下来。
何曼继续说:“也就是说,他一直在用某种极隐蔽的方式给护卫下指令。可能是戒指,也可能是猎装袖口里藏着微型传感器。我之前还以为那几次截获的通讯信号,是雇佣兵之间的常规汇报。现在看,当时所有伏击指令,都是汤姆金本人亲自下达的。”
她稍稍停了停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还有,旭咖之前在机场外面拍到的那张照片。汤姆金站在铁丝网围栏旁边,看向雨林深处。当时他右手上戴的,也是这枚戒指。”
何曼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一股越来越冷的意味。
“如果他一直通过这枚戒指操控整片区域的通讯节点,那就解释得通了。为什么里屋的外围据点在没有外部通讯设备的情况下,还能保持那么高效的协同反应。真正的信号源,根本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加密终端。”
“是他本人。”
封尚杰把短刀换到左手,右手甩掉刀刃上沾着的一点碎叶汁液。他看着阳台上的汤姆金,语气平得像一块冷铁。
“这人从我们进入雨林的第一天起,就在用他那套所谓的绅士方式玩弄所有人。”
“伐木道上那句,别一次全杀了,分批慢慢来。乱石滩上那句,客人已到。每一句都不是单纯的指挥,他是在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。”
封尚杰抬起眼。
“现在老鼠的牙比他想的锋利,他就换了个玩法,想把老鼠关进笼子里。”
陆九幽没说话,只是把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。
封尚杰继续道:“他的策略一直很清楚。先用大量外围力量消耗对手,试探状态,摸清底牌,最后再亲自上阵收网。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对我们笑,说明他手里的外围消耗品,已经用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他自己动手了。”
顾执把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,反握在右手掌心,刃口朝外。
“正门和侧门的重火力不要碰。”
他声音很低,却很清楚。
“从右侧那片排水渠绕过去。排水渠尽头是物资堆放区,集装箱能挡住哨塔视线。汤姆金不是会躲在指挥部里等结果的人,他一定会亲自出手。所以别把他当普通指挥官看。”
话音落下,顾执收回匕首,整个人从山脊上方跃了下去。
他的身体顺着陡峭的碎石坡急速下坠,脚尖在几块突出的石头上连续一点,借力卸掉冲势。封尚杰、陆九幽、何曼、金凡和孙小小也各自寻路,借着密林和晨雾的掩护,迅速朝据点右侧那片隐蔽的排水渠移动。
何曼落地后,靠在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后面,重新按紧左肩绷带。她的枪口始终指着前方,没有一丝晃动。
金凡跟在她身后,无声翻过排水渠边缘的水泥挡墙,蹲下后立刻用扫描仪重新校准汤姆金所在的阳台位置。
“阳台侧面的哨塔,把据点正门的重火力防线架得很死。”金凡对着耳麦低声说道,“但那个哨塔的射击死角,刚好被排水渠尽头那几个集装箱挡住。只要不被红外探照灯扫到,从挡墙边缘绕过去,就能直通据点核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