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跪在烂泥里。双手高举那卷裹着油布的密诏。

谢稻单手接过。

骨节泛着骇人的冷白。

他看了林冲许久。大雨洗不净十年冤屈，这份密诏重如千钧。

“起来。”

林冲固执地跪着，额头死死抵着黑泥。

“太子当年陷害谢家军，这份密诏就是铁证！”

“属下拼死带出，只求主帅重振谢家军，回京手刃仇人！”

海风极其湿冷。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

谢稻当着林冲的面，单手挑开油布。

明黄色的绢帛露出一角。上面盖着东宫的赤红大印。

他看都没看内容。直接将绢帛凑近旁边燃烧的火把。

火舌舔舐绢帛，极快地吞没。

林冲瞪大眼睛，猛地扑上去想抢救。“主帅！不可！那是证据！”

谢稻抬腿。硬底军靴极重地踹在林冲肩头。将他踹翻在沙地里。

“谢家军已经死绝了。”他声音低哑，透着彻骨的凉意。

“我不需要这破布来证明什么。”

“当年的债，我会连本带利，亲自去京城讨回来。”

燃烧的绢帛化作黑灰，被海风吹散在滩涂上。

他不靠翻案。他要直接掀了那张龙椅。

苏花溪从头到尾站在旁边。手里拿着一把极重的精钢管钳。

她没劝阻。也没问半句。

转头看向远处轰鸣的高炉。

赤红色的铁水顺着石槽流进模具。爆发出极亮的火星。

“长工。”苏花溪开口。声音极度清脆，划破了沉重的死气。

“别看那些死人堆里的旧账了。”

她指着那座喷吐热浪的工业高炉。“过来看看我给你打的江山。”

谢稻转过头。看着她那张沾着煤灰的脸。

极亮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。比漫天星辰还要惹眼。

他眼底的杀气退潮般散去。

“来了。”他大步走过去。

接下来的五天。乙三场彻底陷入了基建狂潮。

几百个长工分成三班倒。日夜不息。

苏花溪完全进入了六亲不认的工作状态。

她咬着一截炭笔。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图纸。站在极高的原木脚手架上。

生铁浇筑的巨型齿轮，重达千斤。

被几十个壮汉用极粗的麻绳拉着，一点点往半空中吊。

“左边再拉高半寸！卡槽对准！”她扯着嗓子大喊。

齿轮死死咬合。发出极度刺耳但又极度踏实的金属撞击声。

第一台简易龙门吊的钢架。硬生生顶着狂风立了起来。

长达十丈的横梁横亘在海滩上。宛如一头钢铁巨兽。

这东西能轻松吊起数千斤的重物。是建造大型铁甲舰的绝对核心。

老刘头在下面看得老泪纵横。直接跪在地上给钢架磕头。

谢稻则彻底成了苏花溪的全职跟班。

大理寺卿换下了玄黑重甲。穿着极利落的窄袖短打。在一旁干起了杂活。

递图纸，搬钢管。

甚至在苏花溪骂工头骂得口干舌燥时，极度自然地递上一壶温水。

整个盐场的人都麻木了。

活阎王不仅不杀人，还天天围着东家转。

那眼神，恨不得把东家绑在腰上，走哪带哪。

到了第七天傍晚。

苏花溪亲自带着几个工头。下了海涂。

为了解决工业用水和生活用水的冲突。她必须规划一条全新的海水淡化引水渠。

退潮后的海涂极其难走。

烂泥深及膝盖。里面全是极尖锐的碎贝壳和暗礁。

苏花溪穿着齐膝的短褐。手里拿着皮尺。在泥水里泡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
每走一步都要拔出深深陷进泥里的腿。体力消耗极大。

脑海里，系统电子音喋喋不休。

【宿主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。】

【放着现成的活阎王大腿不抱。非要自己下泥坑。】

【那男人单手就能把你这渠挖好。】

苏花溪在心里冷哼。“他懂参数吗。挖偏一寸，整个水压系统全废。”

【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。】

系统极度嫌弃。【简直像刚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。】

“闭嘴。别妨碍我算坡度。”
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。最后一组数据核对完毕。丈量才结束。

苏花溪累得直不起腰。两条腿像灌了铅。

她爬上岸。顺势瘫坐在滩涂边缘的一块黑色大礁石上。

满身黑泥。连鼻尖上都沾着一块泥巴。狼狈到了极点。

极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谢稻提着一个极大的木桶走近。

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。衣摆极度平整。连半点灰尘都没沾。

桶口冒着白色的热气。是刚烧开过滤过的淡水。里面还飘着几片驱寒的姜叶。

他走到礁石前。垂眼看着苏花溪泥猴一样的惨状。